第28章 海上-《剑来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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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竹素点头,将老观主的言语,一字一句默默记在心里。

    老观主望向他们几位,说道:“学道之士,不要总是怨天尤人,需知天上无善恶,人间有因果。因果此物,混沌一片,看似错综复杂,团团乱麻,学道人不妨回想转念,单以一事一物一个自己为线头,持之以恒,用大毅力,一路顺藤摸瓜而去,见清澈脉络者见己见心见道,若言天地已然如此,总要自家功夫苦苦下手,徐徐见功。”

    宋云间三位俱是虚心受教,各有所悟,与老观主诚心诚意打了个稽首。

    老观主说道:“学道人要时常互参道法,舍得打开心扉,敢于坦诚相见,好过一味闭门造车。”

    犹豫了一下,老观主说道:“你们有机会就跟陈平安多聊聊,这小子想法多,思路广,跟他闲聊,总归是你们赚得更多。”

    之后袁化境带着那位形若活了过来的“白骨道人”告辞离去,竹素如果不是明天还要为大骊皇帝护驾,她真想立即返回黄湖山茅屋那边闭关,好好收拾一番道心。

    老道士站在桃树下。

    见那宋云间还提着旱烟杆,老观主笑问道:“蛟龙之属云雾变化,所以偏好这一口?”

    宋云间神色尴尬道:“国师尚未从海上返回,我怕误了事,只好一直拿着。”

    老观主笑呵呵一句,“好帮闲。”

    宋云间苦笑道:“总是小人小其心,大人大其心,在其位者职责所在。”

    老观主点点头,“也有几分道理。”

    宋云间只觉得跟碧霄前辈闲聊,真是心累神疲,好像消耗的道力,犹胜修道之士的闭关。

    老观主也不计较宋云间的这番心得、见解,只要足够诚心实意,未来在诸多事上磨砺几番,今日偏解总有转为正见的机会。

    比如老秀才说话极有功力,好像总能从万事万物里边,找出一点“好”来。

    教人误以为他才是那场“三四之争”里边推崇“人性本善”的那个。

    这门学问,复杂复杂,一团乱麻,若是做错了,何必觉得徒劳,后学便晓得不走这条道了。

    那件事,难啊,登天难。那我们若是做成了,岂不是更显得牛气哄哄?既然如此,为何不做?!

    而当时老秀才身边,擅长治学、弈棋……其实什么都算擅长的黑衣青年,面如冠玉,少言寡语,气态温和,眼神却是锋芒无比。

    听着自家先生与老道士的扯闲天,在别人家地盘的东海观道观,客人就像在无声质问东道主一事。

    十四境修士,不做点什么?怎么,道龄大,就是前辈,境界高,就算先生?

    青年时代的崔瀺真是狂妄到没边了。

    来,用你的道理说服我,证明我是错的!

    那么骄傲的一个人。

    老观主再转头,看了眼与之相对厢房的新人新书屋。

    不要将他百年心血的苦心经营,付诸流水。

    万丈平地起高楼,底子已经打好了,所谓的大骊官场人心烂摊子,又能差到哪里去?先前大骊京城外边的官道上,赶考举子们在雨中的读书声,雨后那些既有男女也有老幼的诗词唱和,不也是你们大骊的民心?不也是一种缝补花簪的无形的高明的缜密的大匠手艺?管人的规矩,是实在的,浩然九洲哪个王朝缺了?管人心的规矩,大骊朝野也有了,你身为国师,必须看见。

    你陈平安只需在此基础上,让那高原起高峰,多多益善,竖立一片片万仞山。

    以金刚怒目的雷霆手段,治理大骊地支修士也好,用文火慢炖的手法,缓慢牵引长春宫、谱牒修士的也罢,都是对的,甚至是并未因为当了宋氏一朝国师,而去针对正阳山,更甚至内心深处期待正阳山未来有一位剑修,推倒那块界碑,更是好的。

    如果陈平安无有此心,他来大骊京城“散步”做什么。

    世人只知“自出洞来无敌手,能饶人处不饶人”,却不知贫道出了落宝滩碧霄洞,在那道上相逢,不饶你作甚?拦你们作甚?!

    贫道巴不得这座人间人人如龙,任谁睡眼朦胧起了床,出了门,放眼望去,满大街的圣贤豪杰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老观主手捧麈尾,转头望去,不是那个蹑手蹑脚离开国师府的胆小鬼,做贼似的,跟她小时候一个德行。所以来到此地的,不是本该与“老乡叙旧”的裴钱,而是容鱼。

    老观主微笑道:“理解?”

    容鱼回答道:“大致理解,未必真懂。”

    老观主笑道:“他倒是什么都肯与你说。”

    容鱼也是第一次与人说自己的心情,“我怕自己做不好,狗尾续貂。”

    老观主安慰道:“万事开头难,能有此心,就已经算是开了个好头。”

    提起麈尾,老道人指了指隔壁院子那边正屋廊道的盘龙廊柱,“未必不能画龙点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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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碧波浩渺,海面如镜。

    唯有青衫背后一堵还在不断缓缓爬升的高墙,略显突兀。

    两个同龄人,二月二,五月五。

    曹慈飘落在水面上,脚尖轻轻往回一抹,陈平安身后那堵层层叠加的高耸水墙,就被扯碎,轰然倒塌。

    大概是因为双方实在是太熟悉了,没有任何客套寒暄的言语。

    他们心有灵犀,只是眼神交汇,便达成共识,身形破开“镜面”坠入海中者输。如何?说定!

    各自前冲,相撞而去,双方一身浩荡拳意俱是凝练至极,故而并未出现劈波斩浪的声势,就像在海面之上,拉伸出一条青光和一道白虹,面对面,硬碰硬。

    两条笔直长线撞击在一起,第一拳,陈平安就用上了神人擂鼓式,人身体内叠拳至七十二。

    曹慈不躲不避,直接一手掌心抵住陈平安的左手拳,霎时间整只雪白袖子纹路如海波,一条胳膊节节筋骨颤鸣,气血急剧翻涌,驾驭一口纯粹真气与陈平安渗入掌心、手腕的磅礴拳罡作对垒状,将其“黏住”,如两支主力大军战况焦灼。

    也不用那白骨道人的花俏神通,曹慈只是以浑厚无匹的拳罡,强行逼退陈平安的汹涌拳意,导致潮水倒灌,各自遭受三十六拳神人擂鼓式。以两人为圆心,海波荡漾,一圈圈扩散出去,若有道人作鸟瞰,此刻海上真有壁画花纹之美感。

    曹慈同时一手按住陈平安的面门,使劲一推,将陈平安摔出去数百丈外,背后贴水面十数次,如一片青石打出一长串水漂。

    一掌轻拍海面,身形翻转,潇洒站定,陈平安后背传来一阵阵灼烧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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